刚到日本时,我最喜欢逛的就是百元店。100日元不到五块人民币,随手一篮子结账也不过一两千日元,买东西不用看价格的自由感让我着迷。收纳盒、文具、厨房小工具、零食、袜子等都能以极低价格带回家,这在其他发达国家显得难以想象。
但近半年再去那些店里,感觉变了。货架上的品类看似没变,细看却发现质量和数量都在悄悄缩水。2026年1月一家电视台的报道里,有顾客抱怨信封、相册的张数变少、纸张变薄;东京一家店长直言:既然打着“百元”招牌,就只能卖100日元,涨价受限导致利润被压得越来越薄。不是消费者挑剔,而是店家真的难以为继。物价与成本全面上升,很多百元店被迫关门,日本经济研究者也批评政府应对物价上涨的政策失效。这个曾在通缩年代诞生并繁荣的业态,如今在物价高涨的时代遭遇寒冬。
作家日野百草把这种困境称为“百円の呪縛”(百円的诅咒)。100日元定价既是百元店的核心竞争力,也是掣肘——利润空间被压到极限。原材料、能源、物流费用齐涨,大型连锁也难以承受。商家们发现,定价在190日元仍能保持便宜感,但一旦突破200日元,顾客心理门槛显著改变。于是出现了所谓的“隐形的涨价”(インフレ隠し):表面上不提高标价,但通过减少数量、缩薄规格、缩小尺寸等方式来变相提升单件成本,实际在涨价却不显山露水。 球友会
行业表现呈现两极分化:巨头在适应与扩张,小玩家则被挤出市场。帝国数据银行统计,2025年度日本百元店市场规模约1兆1100亿日元,已连续三年突破1万亿,门店总数超过9400家,比十年前多出约3000家。但增长高度集中在头部企业——大创(DAISO)与Seria合计占据超过80%的市场份额,中小连锁和单店经营者处境艰难。
大创尽管仍有可观盈利,但早已开始悄然脱离“百元店”标签。近二十年来,它在店内逐步引入300、500日元档商品,乃至价格超过1000日元的品类也出现。2018年大创推出了全场300日元起的子品牌“THREE COINS”,并在涩谷开设以MUJI风格为主、售价多在300到1000日元的“STANDARD PRODUCTS”门店。大创的战略显而易见:慢慢撕掉“百元店”的标签,向更高价位、多元化布局转型。
与此相反,第二大连锁Seria选择坚守100日元路线。Seria在2026年3月期实现销售额2556亿日元,营业利润率约8.2%,在不含税全部商品100日元的前提下依然保持较高盈利。其毛利率从2002年的36.1%提升到2022年的43.4%。Seria的做法是精选商品结构,偏重文具、手工材料、厨房杂货等设计感强且毛利较高的品类。相比之下,大创依靠品类广——约7.6万种商品、每月开发多达1200种新品;Seria则靠“精而高毛利”在100日元框架下求生。 球友会
更令人担忧的是连锁巨头也开始退出这一业态。便利店龙头罗森自2026年春起决定,将旗下折扣业态“罗森100”的部分门店改造为迷你超市,计划到2030年改造约100家门店,转而主打生鲜和预制食品等毛利更高的品类。这并非简单升级,而是放弃“百元店”经营模式的明确信号,对整个行业是一记重击。
回想当初,百元店曾是我眼中日本最伟大的发明之一:在通缩年代,物价和工资都不高,但人们不愿降低生活质量,百元店以极致成本压缩满足了这种需求。如今物价走高,曾经的低价优势变成了束缚,100日元这一数字既是吸引顾客的招牌,也是压垮利润的枷锁。面对成本上涨,行业必须在坚持价格吸引力与寻找可持续盈利之间找到新的平衡。